近日游港,偶入金钟书店,得《广府话救亡》、《粤读》各一,回穗细读,收获颇丰:
一、何文汇先生治学精湛,继传统小学之大统,为诵读古诗文保留语音古貌,对广府话某些语素(字)的古读加以考究,鄙人觉得很有学术价值,而学术价值是文化价值之一种。在这一方面,王亭之先生的著作也异曲同工,后者还考究了现代广府话部分词语因音变而模糊了、失传了的词源。这是两本著作的精彩之处。
二、古人兴文字之学、训诂之学及音韵之学,意在解经。在书斋中苦研有得,除了成书以传播外,或许在教授后人时还拿出来讲讲,以便正确理解古籍,却没谁会要求当时的人们效汉字的古法来写,否则是误书;效词语的古音来说话,否则为错读;效古义来遣词造句,否则成语病。古籍的语言与他们生活年代的语言差异很大,此“小学”得以兴也。他们读书是一套,说话却是另一套,这叫食古而化之。
当然,如果有人愿意按古音说话,不在乎别人听得懂听不懂,这是私人问题,别人是管不了也不应该管的;如果有人愿意按古音教授他的弟子要求他的弟子,这是学术问题,他的弟子要和别人沟通,也就自然放弃古音,这也是管不了也不应该管的;但是要求全社会放弃与古音有差异的当代音,以古为正,并且辅之以行政措施,那就不是私人问题和学术问题,而是个社会问题了。王亭之著作的第二处精彩,就在于抓住了最后这个要害。
这样说,读者大概已经明白笔者对香港近十多二十年来广府话大众化正音运动的态度了。
三、我们理解的“正音”,指某词某语(某字)有社会共时通行的音(汉语音节包括声、韵、调),即正确的读音,但个别人或小部分人因各种原因误读误说了,便要正之;或一字一语有通行的语音分歧(异读),需要确立一个标准音,因而正之。未听说过要普遍地以古音正今音,或以一个人或小数人认为正确的读音正大众通行之音的。王亭之著作的第三个精彩之处,是对后者进行了猛烈的抨击。
四、香港这一次广府话正音运动,恐怕有着深刻的历史文化背景,林沛理先生的《香港人的粤语乡愁》(见《广府话救亡二○○八增订版》350页),鞭辟入里,但似乎只分析了一部分成因,王亭之先生不愿意把事情政治化,这种立场也可以接受。笔者隔山,所以只能揣度:近百年来,香港是一个多语社会,从应用上看,广府话虽然一直是民众交际的主流语言,但它在社会的一些重要领域包括政治领域、经济领域乃至学术领域中却不占据最高地位,因此当社会发生比较深刻的变化时,随着港人地位的突显,广府话作为一个地区民族文化的标志,受到港人的重视,正音运动是这一背景下产生的。果如此,即使从语言发展规律上看,这次正音运动的内容与方法是不正确的,但是它隐含的社会意义却是应该肯定的。另外,它所引起的争论,提高了人们对说好广府话的关注度,普及了普通语言学、社会语言学的知识,效果是明显的。试看《广府话救亡二○○八增订版》第361页开始的附录,即二○○八年香港高级程度会考·中国语文及文化科·聆听理解》的录音,这相当于一次观点鲜明正确、通俗易懂又客观辩证的普通语言学讲座,要是参加会考者都领悟了,不管他考试成绩如何,香港语言的健康发展就有基础有保证了。